在下坂田有何贵干动漫:湖魂人民日报-人民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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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魂

许世一
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11年04月02日   08 版)

  父亲是个渔人,也是个农民,大革命时期他当过兵,打过仗,长期过着半渔半耕的生活,在自己的命运中捕捞,在自己的命运中耕耘、播种和收获。

  在儿时的记忆里父亲留给了我深刻的印象。

  一个隆冬的早晨,雪后初霁,白日淡光,树上,屋檐下一串串冰凌闪着晶莹的寒光,阵阵寒气逼人,喜鹊乌鸦躲在窝里不敢出来。只见父亲搬着一根长长的竹篙高兴地说:“今天湖里封了冰,是摸鱼的好天气,冻僵了的鱼藏在泥窝里最好捉。”“我也要去!”我好奇地说。父亲说:“天太冷,你们小孩子受不了,别去。”“我非要去!”我执拗地大声嚷道。他没有吭声,我想准是默许了。于是我穿着长棉袄,腰里系着一根绳子,头上戴着狗钻洞的帽子,只露出两只眼在外面眨巴眨巴,尾随着他走到湖边,湖面上几只野鸡履着薄冰,丝丝寒冷的湖风渗透棉袄,让人直打哆嗦。他望了我一眼,心疼地说:“冷吧?我说要你不来,你偏要来。”说着,一把将我拉上船。“坐稳!”他将竹篙一点,船儿划开水面,船底发出沙沙的破冰声,我猴着腰坐在船舱里,好像在听音乐,不一会儿在一片茭排旁(大量野生茭白根年深月久网成厚厚的一层像竹排一样),船就停下来了,父亲将竹篙顺在船上,索性脱下右胳膊上棉袄的袖子,伏在船头,裸露的右胳膊伸进刺骨的冰水中,顿时我身上一阵冷麻。只见他那只手在茭排孔里不断地摸索,船儿随着他摸的方向缓缓前移,冰片将他胳膊的周围割成一道道伤痕,一丝丝鲜红的血浮在水面上,又渐渐溶于湖水里,凝成绛红色的冰花。当他摸到一条大鲫鱼时,一阵欣喜,笑着,摆弄着。我说:“你不冷吗?胳膊不疼吗?”他说:“还好。麻木了,不觉得。”他用鲜血和笑声蔑视和超越了一切痛苦。

  快到中午,他摸了半舱鱼,特别是摸到最后一条鳜鱼时,被那鳜鱼张开的鳍刺伤了他的手,我看到他那锯齿般的手臂渐渐肿起来,心疼地给他抚摸。他说:“不要紧,一会儿就好。”当天夜里,他疼得哼声阵阵,我躺在床上听着听着,不知不觉入睡。不知他是怎样熬到天亮的。当我嗅到煎鱼的香味,本能地感觉到这是父亲的血香啊!

  我读初中时,正碰上三年自然灾害,家里全靠野菜、螺蚌度日。父亲一生受尽了没有文化的苦,他为了不让我失学,靠打柴卖点钱供我读书,他常常忙完生产队里的农活,偷闲提着挖斧,背着竹筐到田头、地角、堤坡寻找荆棘、树蔸。当他找到一个树蔸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。首先举起挖斧沿着树蔸一圈使劲地挖,斩断树蔸上盘根错节的根须,接着拼命地摇。一次正抱着一个树蔸摇啊摇,谁知那树蔸最后连着的根突然一断,连人带树蔸一道从堤的半坡滚下来。树蔸砸伤了他的腰,人昏迷了,还是邻居刘叔发现了,搀扶着他回家的。躺在家里一星期直不起腰,还是母亲求人弄来草药捣碎后敷在腰间,才止住疼痛。我知道后,特地从学校回来看他,见他坐在床上,一双满是厚茧的脚板上一道道宽宽的裂缝,裂缝里泥着凡士林软膏,母亲正用细线针给他缝那裂缝。那一针一针像刺在我的心上,我哭着说:“爸,我不读书了,莫把您累死了,干脆回来帮您干活好了。”我这一说不打紧,父亲的脸色变得非常严厉,气恼地指着我:“你太没出息!谁要你回来的?我不要你管,你给我走,上学去!”我无言以对,只好遵从父命,含着泪回到学校。

  20年过去了。我供职在一所高级中学,可是他已老了,我心里总想着如何报答父恩,可父亲心里想的是如何减轻儿子的负担,自食其力,守着家园,颐养天年,我几次接他进城,都被拒绝,他总说在老家里过惯了,在你们那里过不惯。

  暑假我又驱车回老家接父亲,一到家门口,只见门上扣着一把老式铜锁,听邻居说他到地里干活去了。我连忙赶到地里,见他跪在黄豆田里扯草。他见我回来了,一阵欣喜,蠕动着身子,作站起来的姿势,我马上过去扶他起来。他推开我的手,说:“不用扶,让我自己站起来。”说着,他的右手撑在地上,才慢慢支起来。他佝偻着腰身,十分吃力地仰着头凝望着我,在那刻着一道道岁月痕迹饱经风霜的脸上露着微笑,顿时,我一阵酸楚。我要背他回家,他硬要自己走,我强行扶着他一步一步挨到家。

  回到家里,我给他清理好行李,催他上车,他死活不肯,并说:“你要我到你那里去,不是要我享福,是要我受罪,在你们六楼的那个笼子里呆着,等于坐牢。”我无可奈何,只好顺其自然。当我准备动身和他告别时,他却一把拉住我,要我到房里去,我不知为什么,我和他一道走到房里,坐在床沿上,他很神秘地附在我的耳边小声说:“这些年来,我卖黄豆、芝麻、蔬菜攒了些钱,怕小偷盗走,藏在那口大缸的谷子里,你给我带去存在银行里,以后供小孩子们读书用。”说着,他扒开谷子,从里面拿出一包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钞票,谁知被老鼠咬烂了,顿时他哭起来了。他是一个硬汉子,这是在他一生中我第一次看到他掉泪。我马上安慰地说:“您不要急,别难过,这钱可在银行兑换。”他惊喜地问道:“真的?”我说:“一点不假。”他才舒心地笑了。于是,我将一元、两元、十元的钞票一张一张清叠起来,共2800元。我带着他的心血,带着他的嘱咐离开了老家。

  父亲离开人世七年,这笔凝聚他的血汗、泪水的钱至今仍存在银行里,我把它作为激励孩子们学习上进的奖学金,这是留给儿孙们宝贵的遗产。